十九岁那年,为了换手机我去勤工俭学,当时是夏天,满大街的招聘广告上都写着招人,但去面试的时候,对方一听说我就干俩月就让我走人了,好在最后也找到了,是在饭店干传菜员,一个月三千,俩月的工资刚好能换个价格适中的新机,剩下的钱还能攒下来,方便有事急用。   店就在我老家那一块,年轻人放假回家的不多,所以这活才能落到我头上。   我这人近视挺多年了,眼镜片挺厚,人也不壮实,看着呆呆傻傻的,当时店长面试我的时候犹豫了挺久,他是从城里回来开店的,比较看重店里的门面,估摸着也就是我这个岗没有竞争者,不然肯定早就给我踹了。   店里的厨子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人看着是老实人,但名挺少见,姓李,名针。   因为这个针字特少见,我还寻思了有一段时间,没法子,我就是这样的人,一点小事都能在我脑子里转百八十圈。   后来有一天,店里没客人,我和老李就坐在前台那块唠嗑。   我问他,“李叔,你名里这个字挺少见,有说法没有?”   其实当面问别人的名字来处多少有点不礼貌了,但相处一阵后我已经摸清老李是啥性格了,想来他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,就趁聊天问了问。   老李聊到这个表情有些羞,挠着头说:“家里老爷子给起的,说我们家里人性子都太软,他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,想着能让我有点锐气。”   但事情的发展似乎脱离了李大爷的设想,身为他儿子的老李得了这个名儿后不仅没有锐气,甚至还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好人。   从不跟人吵架拌嘴,从不抽烟,酒也是能不喝就不喝,说话总是乐乐呵呵的,跟人唠嗑有能接的话他就接,没能接的话他就一直听着。   我有时候看着他,总是会想,如果老李真的是针,那估计也是钟表上的指针,怎么看也不会有什么锐气和攻击性的。   老李这人有个特点,就是能凑合,从我认识他那一天起,他一共就穿过两件衣服,一件有条纹的黑短袖,另一件是纯黑的短袖。   我认识的厨子身上往往都有点膘,因为他们知道怎么弄好吃的饭,而老李做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,但他却一点儿不胖。   一天就吃两顿,上午俩馒头,一碗小米粥,配餐有时候是腐乳,有时候是老干妈,晚上就打包客人不要的剩菜,一天也就这么对付过去了。   后来听人说,老李不是扣也不是凑合,两年前他媳妇生病了,icu进了一个月,医保报完对他而言也是天价数字,那时候他还没个稳定营生,整天在厂子里给人打小工,一个月的工资比我现在还少。   要只是这样也就罢了,现在老李挣得也不少,按这个法子熬个几年也就还完了。   可世事难料,老李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了,人却没救下来。   现在省也只是为了还账,还完帐一个月手里剩两千都算烧高香。   店长人好,知道他有难处从不难为他,不仅给他涨了工资,有时候还特意让他多带几个菜回去,原本是想让老李自己用食材炒点热乎的,但老李不愿意占店里的便宜。   老李还有个儿子,比我大两岁,那年读大二。   他俩关系并不好,因为老李媳妇快走的那一阵恰逢儿子高考,老李本来打算让儿子回家,好歹娘俩见最后一面,但媳妇怎么着也不愿意,说要是儿子因为这事耽误了考试,她就是真走了在下边也不踏实。   因为当时他儿子已经复读一年了,这一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,她不想耽误儿子。   老李在媳妇走之前并没有什么主见,遇事也总是听媳妇的,他能做的,也一直在做的就是对他们娘俩好,当时他思来想去也没有万全之法,索性就听了媳妇的。   这也让老李儿子跟他妈妈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   这些都是前台阿姨告诉我的,她是老李的远房亲戚,对所谓的内幕也知道个七七八八。   听阿姨说,咽气的那一天孩子妈妈就后悔了,一边哭一边说想孩子。   但儿子那时候已经进了考场。   当时的老李也只是哭,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没用,后来儿子考完试回家,才知道自己没了妈妈,又不知听谁说了这个场面,骂了一顿老李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,没两天就出门打工去了,老李当时都不知道儿子上了哪个大学,他只能每个月给儿子的支付宝账号转账。   一开始他是用自己的号转,后来被拉黑了,就开始找村里的人帮忙转。   每个月找一个人,一次转给儿子一千五,剩下五百留着自己吃饭。   儿子已经两年没回家了,村里人都说,你别转钱了,他没钱没准就回家来了,但老李不敢赌也不愿意赌。   因为他后来已经知道儿子过的很好了,儿子的导员给他打了个电话确认信息。   儿子填的是妈妈的手机号,他本以为那个号码应该已经注销了,但他没想到的是,老李一直留着那张卡。   老李这个人,在外笑总在脸上,却把所有的苦果往心里装。   我走人的时候,老李还想请我吃饭,或许只是因为我陪了他聊了两个月的闲天。   走之前的一个星期,老李出门办事身份证丢了,急得满头大汗,当时店里没人,我关门陪他去办挂失。   也是在那天之后我才知道,他还有一个星期就过生日了。   因为之前的证件照太模糊了,就又重新拍了一张,拍完后老李趴在电脑上看,自己都感慨,原来已经老了这么多。   我走的那一天,他过生日。   那天我事先跟店长通了个气,说能不能用两天工资换点食材,给老李置办点食材过个生日,他当时看了我挺久,然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   一般店里客人没喝到位我们是不会太早下班的,但那天刚好没什么客人。   店长让老李炒了几个菜,自己又去搬来几箱啤酒,老李本来想着是给我做菜,也没多想。   就这样酒过三巡,几个人已经喝的差不多了,可当他看到我端来一个扎着蜡烛的生日蛋糕后,一下子慌了,连连摆手。   我说,李叔,让自己休息休息吧,就这么一天也行。   店长没说话,嘴里叼着根烟,用打火机把蜡烛点着了。   夜里四下无人,桌上荡漾着温暖人心的烛光,老李看着那光芒,愣了一会儿后忽然哭了,哭的像个孩子。   我说,许个愿吧叔。   他不懂许愿要闭眼睛,也不懂愿望说出来不灵那一套,他只是一边擦眼泪一边哭着说:“我想我儿子回家。”   那一刻我看着嚎啕大哭的老李,忽然想,或许老李不是指针,而是缝缝补补打补丁的绣针。   他一直想缝补和儿子的关系。   针就是他,而线是他想给儿子的爱,但儿子不接受,所以他的爱和生命一直都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,他只能等,直到这份爱能被对方接纳的那一天。   后来又过了几天,到了结工资的日子,可我发现工资并没有少,反而多了两天的工资。   我本想询问,但手指却停在了屏幕半空。   因为我看到了店长转账的备注。   只有短短一句话。   “你给他两天,我也给你两天。”

搬运自抖音@陈平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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